一封信
来自 Wendy 的信
如果你正在读这一页,那你大概要么是一位与肝豆状核变性同行的人,要么是深爱着这样一位人的家属。我想先对你说一句——欢迎。在这里,你不是一个人。
献给每一位与肝豆状核变性同行的朋友,以及与你们一同承受这一切的家人。
一 · 一句话开场
十二年里,我的身体一直在讲一个故事,没有人能读懂。
十二岁那年,第一次有医生在我的化验单上写下”原因不明的肝损伤”。
二十四岁那年,终于有一位医生说出了它的名字:肝豆状核变性。
这个网站,是我希望20年前的那一天,当我哭到昏天黑地时,有人递到我手里的东西。它属于所有像我一样的患者,也属于所有陪我们走过这段路的家人。
—— Wendy
二 · 跟了我十二年的影子
我出生在中国中部的一个小城市。十二岁那年,我第一次因为身体住进医院 —— 急性肾小球肾炎,七天的治疗之后出院。
但出院前,医生发现了别的东西。
一次常规腹部 B 超在我的肝脏上看到了一片淡淡的、弥漫性的阴影。我的肝酶毫无来由地高了。我做了甲肝、乙肝、丙肝、戊肝的全套筛查,做了自身免疫性肝病的检测,每一项结果都是阴性。
医生说不出原因。他们告诉我”定期复查就好”,于是我一年又一年地复查。这片不明原因的影子安静地跟着我穿过了整个少年时代——只有我自己看得见。
三 · 一个错误的答案
十八岁那年,我的身体提高了它的声音。
那一年是高三。在中国,这一年决定了一代年轻人的去向。我没有时间生病。但整整十二个月里,我没有来过一次月经。
高考结束的那一周,父母带我去了一家大型教学医院,住院两周。每一个系统都被检查了一遍,连皮肤活检都做了。最后他们给了我一个写在四个字里的诊断:系统性硬皮病。
我开始服用糖皮质激素。一年之后,我的肝酶没变,月经也没回来。在父母担忧的目光里,我自己安静地停了药。我开始锻炼。家人辗转又联系到北京一位德高望重的中医前辈。他没能给我命名这个病,但他开的中药让我在大约两个月之后重新来了月经。
我对自己说,与身体的拉锯结束了。我对自己说,我大概只是一个体质特殊的人,会一直这样下去。
我错了。真正的答案,还在六年之后。
四 · 终于,有了名字
二十四岁。我即将出国读研究生之前,家里的一位长辈帮我联系到了北京的一位专家。
我去了,一半出于责任,一半抱着最后一点希望。我坐在一位医生面前,把十二年的病史一字不落地讲完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去抽血查一下铜蓝蛋白和血清铜,做一个 24 小时尿铜,再加一个基因检测。
几天后结果出来了。从十二岁就跟着我的那个影子,终于有了名字 —— 肝豆状核变性,一种因 ATP7B 基因突变导致铜代谢障碍的罕见病。所有”原因不明的”肝损伤、被误诊的”硬皮病”、丢失的那一年月经,全部追溯到同一个坏掉的蛋白,它在我每一个细胞里,从我出生的那天起就在那里。
我本应该松一口气。但我崩溃了。
那段时间,中国正经历青霉胺的全国性断药——这是治疗肝豆状核变性最核心的药物之一。罕见病的人数太少,国内唯一还在生产青霉胺的厂家因为常年亏损几乎停产。我刚刚知道自己病的名字,就发现没药可吃。我只能临时改用锌剂应付。各地的患者组织奔走呼吁,药物最终复产,但价格涨了不少。即便涨价,我都觉得万分庆幸 —— 大多数罕见病患者,连这一点小小的恩泽也得不到。
那段日子,我每天关上浴室门、打开花洒、在水声底下一边洗澡一边哭,只为了不让父母听见。
但在水流的掩护下,我心里有一件事是绝对清楚的:我不会因此放弃出国读书。
五 · 浴室里做的决定
那年秋天,我抵达了巴尔的摩。
在约翰·霍普金斯大学,我读的不仅是市场营销,还有 Health Care Management(卫生健康管理)。这两个方向在我的同学眼里似乎并不相关,但在我心里它们是同一门课。市场营销让我学会如何找到一个世界尚未满足的需求,并把它清晰地讲出来;卫生管理让我看见这个需求背后的医疗系统是如何运转的——或者,更多时候,是如何失灵的。
而让我做出这个跨学科选择的契机,正是我自己的病。被十二年看不懂的医疗系统耗到二十四岁的人,是不会再单方面相信任何视角的。不是医院的视角。不是医生的视角。甚至不是我自己的视角。我需要从外面,把整个系统看清楚。
那时我还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。但我知道我会做点什么。
六 · 三个观察医疗系统的视角
回到中国之后,我连续三年,刻意地去了医疗系统的三个不同角落。在我打算改变它之前,我想从每一个角度先把它看完。
视角一 · 在一所医院里
我的第一份工作,是在中国一家以人文关怀著称的大型综合医院做行政管理,分管急诊、住院部和 ICU。这是一个非临床医师能够离临床一线最近的位置。
我每天看到的,是医疗系统的”最后一公里”。患者真正住进来的时候,几乎已经是疾病的中晚期。我们的医疗系统极擅长抢救,却极不擅长早期管理。
太多的慢性病——糖尿病、心血管病、肝病、肾病——本来可以在症状出现之前的几年里就被识别、被介入、被陪伴管理,让患者根本不需要走到 ICU。但目前的医疗体系几乎没有为这种”早期 + 长期”的管理留出空间:医生没有时间,保险不报销,患者没有信息。
这一个观察,后来直接塑造了我之后做的所有事情。
视角二 · 在一个健康互助合作社里
我的下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国际性的非营利健康合作社——一个超过一个世纪以前由会员们凑钱成立的”互助会”,可以说是非盈利保险的原型机构,让任何一位成员遇到疾病的时候,不必一个人扛。从这个位置,我学到了一种临床医生很少拥有的视角:对风险的高度敏感。
这种组织里的人每天都在做一件事:评估一个人在未来 5 年、10 年、30 年里出现重大医疗事件的概率,然后设计这个集体如何共同分担这份重量。这种训练会重塑一个人观察日常生活的方式。一个人每天的选择——吃什么、几点睡、要不要去做体检——不再是”生活习惯”,而成了一份份看不见的承诺,这个人正在用每一顿饭兑现,或正在用每一顿饭违约。
我把这种风险视角从那家机构带回了我的生活,也把它扩展到了对更广义人群的思考:任何一个社会的慢性病负担,都是数百万人每天数百万个小决定累加出来的。 一个食品产品如果能在那些日复一日的小决定里,把”不健康选择”换成”健康选择”——它就不只是一个食品,它是一份每天都在被兑现的健康承诺。
视角三 · 在做工具的产业里
我的第三段经历,是在医疗器械与数字健康产业。在那里我学到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能力——如何科学地做研发,以及如何让研发真正满足市场的需要。
这个行业对研发的纪律近乎严苛。每一个设计决策都要可追溯、可验证、可复现;每一个功能都必须回答一个残忍的问题:它真的解决了一个临床问题吗? 同时它必须服从市场——一个设计得再精美的产品,如果医生不愿用、患者负担不起、医保不报销,它就只是一个昂贵的展品。
这两件事——科学的严谨,与市场的真实——后来成为我做产品的双轨。
第四个视角 · 我自己的身体
当然,从一开始,最早的视角就是疾病本身。
十二年的不明症状。六年的反复误诊。一个迟到了十二年的正确答案,让我没能避开这段路,但来得刚好让我能用余下的人生做点事。
到我移居加拿大的时候,这四个视角已经悄悄汇到了一起。
七 · 我为什么做这件事
在加拿大,我创立了一家公司;产品还在研发阶段,我们想做的,是把医学、AI 和物联网结合在一起,让罕见病患者拥有一个可负担、可持续、能陪伴一辈子的方案,而不是一次性的治疗。但这个网站——livingwithwilson.org——不是那家公司。它是另一回事,对我而言更私人。
Living with Wilson 是一个公益项目。我和一支小小的健康科学团队、以及一群志愿者一起把它搭起来。我们在这里发布的每一篇内容都是循证的——来自同行评议的医学文献、来自 AASLD(美国肝病学会)和 EASL(欧洲肝病学会)的临床指南,以及来自那些慷慨地分享自己故事的患者和家人的真实经历。我们做的事情,是把这些证据转化成普通人能听得懂、能受益的信息。
这个网站和这个项目,永久免费。
我们做这件事,是因为我们对每一位 Wilson 病友只有一个心愿:
- 能长久地活着,
- 能健康地活着,
- 能有尊严地活着,
- 能让疾病不再继续进展,
- 能和所爱的家人长长久久地在一起。
就这些,所有信息没有付费墙。没有追踪像素。只是一份我希望确诊那天有人递给我的资源——也是我希望任何一个新被诊断的十二岁、十八岁、二十四岁的人,在自己第一次彻夜搜索的时候,能找到的资源。
八 · 给家人的邀请
最后我想说一件事,也是这整篇里最重要的一件事。
我能与这个病比较好地相处至今,是因为我的家人。我现在能做这件事,也是因为我的家人。
是他们带着十二岁的我、十八岁的我、二十四岁的我,从一家医院走到另一家医院;是我的表哥那一通电话最终促成了正确的诊断。
而我最想说的,是我的丈夫。他从来没有嫌弃我是个罕见病病人——从我们认识的那一刻,我就告诉了他。是他凭借自己的医学背景,加上上千个小时安静地阅读和整理文献,为我量身设计了一整套生活方案:日常饮食、补剂、铜的监测、一些细小的习惯。这套方案把我从一段长时间频繁皮下出血的阶段中拉了出来,又在之后的几个月里,让我肝脏的损伤得到了巨大幅度的逆转。他是我额外的一双临床的眼睛,是我的代言人,是我的合著者。我确诊之后每一个稳定的年头里,都有他在。
是我后来遇到的每一位 Wilson 病友的兄弟姐妹、伴侣、父母、孩子——他们每一个人,都和我的家人一样,都是这位患者坚持服药、坚持复诊、坚持低铜饮食、生日宴上婉拒蛋糕背后那个看不见的引擎。
没有人能独自走过一种慢性病。家人是依从性最大的单一变量。
如果你现在正在读这段,你是 Wilson 的病友:请把这个网站转给那位一直在背后默默扶着你走的家人。Ta 已经做了多年看不见的工作,ta 应该和你一样,看到同样基于证据的信息。
如果你现在正在读这段,你是病友的家人:请把这个网站转给你所爱的那位病友。这里也有为你准备的位置——因为你不只是照护者,你是与 ta 一起走过这条路的人。
我们希望这个小小的网站,能成为互联网上一处可以年复一年回来的地方,让 Wilson 病友和他们的家人,在这里找到一段更长、更健康、更有尊严的人生。
我们会继续努力。我们也希望你和你的家人会。
—— Wendy 2026 年 4 月 · 多伦多 · 写给所有人
免责声明
这个网站不构成医疗建议,它无法替代你和你自己医生之间的关系。请继续在每一个治疗决策上,和你的临床团队保持沟通。
我们希望这个网站做的事情是另外一件:让你掌握和你的医生差不多水准的循证信息,但用普通人听得懂的语言写出来——这样你下一次走进诊室的时候,能带着更好的提问、更少的盲点、更对等的对话。
许多医生——哪怕非常优秀的医生——都未必亲眼见过一位 Wilson disease 的患者。即使见过的医生,也未必每一年都跟得上最新的文献。不同地区、不同国家之间在罕见病的医疗资源上,存在巨大的不平等。我们存在的意义,就是想一点一点地缩小这道鸿沟,一位病友、一个家庭地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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